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和平常所见的黑完全不同，这是一种不染杂色的黑，黑到连自己都看不到，似乎自己只是一个虚无缥缈被黑暗吞没了的意识。
吴渡不知道自己在里面走了多久，四周是冰冷的味道，他叫着许末的名字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好像这世界就只有他一个人。
可是有时候四周总会突然嘈杂起来，像是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直到好久以后，在前方远远的地方忽的透出一点幽光。
他朝着那个地方走去，又走了好久才渐渐看清周围的样子。
这似乎是一条乡间的小路，路边开满了红色的花朵，奇怪的是它们没有叶子，那些红色的花起初还会觉得漂亮，可是越看越觉得它像极了一张张饮了血的嘴，说不出的可怕阴冷，可它确实是花，没有香味散着冷气的花。
吴渡继续走着，他似乎忘记了害怕，直到他彻底走出黑暗，在回过头的时候却再也见不到他来时的路，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花田，时不时有人从四面八方走过来，他们面容苍白神色茫然，也没人发出任何声音，似乎他们只是机械性的迈着步子。
这是哪里？许末呢？
“这是什么地方？”吴渡抓住离他最近的人，可是那人既不回答也不挣脱，只是依然向前迈着步子。
他问了好几个都是这样。
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走，无措之下他也只好跟了上去。
过了前面的一个小山坡，前面的路便只剩下一座长桥，桥下是一条换阔的河水，平静无波像是一面镜子，只是这“镜子”什么也照不出来，就连架在它上面的石桥都没能在它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在长桥的前面有一间破落的不成样子的茅草屋，屋前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她佝偻着微胖的身子递给走到桥边的人每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热汤。
那些只知道走路的人竟然顺从的接过来一饮而尽，而后继续木讷的上桥前行。
“你来了。”老妇又乘了一碗热汤不过却没有递给下一个人，而是吃力的站起来，提着身旁泛着青光的灯笼颤颤巍巍的朝吴渡走过来。
那些没有得到汤的人竟然全都停下了脚步，双眼空洞的看着远方，似乎在等待。
“你认得我？”吴渡本应害怕的，可是那诡异的青光照亮老妇布满皱纹的脸上他竟然莫名觉得慈爱。
“自然。”老妇声音沙哑沧桑。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是真正的虚无之地，地下最阴冷的地方。”
“可是我不认得你，你是谁？”
“这不重要，反正我说了你也不记得，不是吗？”老妇把汤举到吴渡面前她似乎叹了口气：“喝了这碗汤便回去吧。”
一声似鸟非鸟的叫声突然划破长空，惊的吴渡抬起头，在他头上的不是布满乌云的天空，而是一条河，一条平静无波的河。
无叶的花，无波的黑水河，石桥，机械的人，还有，喂汤的老妇。
“这里是黄泉，你是孟婆。”没有任何疑问的语气，他肯定的说。
“是。”
“我死了？”吴渡体会不道如今他是什么样的情绪。
“你没有死，你只是又回来了。”孟婆的眼神竟有些慈善。
“什么意思？”
“喝了吧，喝了它就回你该回的地方去吧。”
“我喝了就会忘记一切？”
“一切前尘往事皆不复记。”
“我既然没死为什么要喝？”难道就是这个东西让他一次又一次的失忆吗？
“你和他们不同，你喝孟婆汤是为了续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这一切太过复杂，就算你知道又有什么用？等你回去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何必浪费口舌徒增烦恼。”
吴渡摇了摇头：“我不喝。”
他最苦恼最崩溃的就是他的失忆症，这个病几乎毁了他的一切，他不想什么都不敢做每天都只能一个人，他不想连在乎的人都记不住，如今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忆他怎么可能还继续这样下去。
“不喝你就会死。”
“什么都不记得像个傻子似的活着还不如死了。”
“人这一生历经红尘千丈，生命本多疾苦，谁不曾有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可是最后谁又不是饮下了这碗孟婆汤？”孟婆带吴渡走向岸边，原本平静的湖面瞬间翻涌露出沉在河底还在蠕动的幽魂。
“你看黄泉下的万具枯骨，他们都是不舍记忆放弃轮回的鬼，可是那个又不是只能看着自己心爱之人从这桥上一遍遍的走过喝下一碗又一碗的孟婆汤？”
“记忆，活着。”
“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孟婆摇着头离开河水又归于平静。
“你等了一个人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他了，你舍得就这么死了？”
“你是说……许末？”
孟婆再次把汤递到吴渡面前：“这件事盘根错节，牵扯的太多，听阿婆的话喝了它，回去吧。”
吴渡结果汤碗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
他早就感觉到自己跟许末之间有一种推着他们前进的纠葛，如今终于得到了证实，可是他还是有好多好多的问题，好不容易碰到一个知道的人，他却依旧感觉无力，就像孟婆说的那样，就算告诉他了又能怎样？一碗汤下肚他就又什么都不记得了，接下来的日子他依旧会在一无所知的迷茫中度过。
可是，即便这样他还是想知道。
“我知道你有太多的疑惑太多的不甘，今日鬼多，等你下次来我在和你细细道清个中原委。”
“好。”吴渡苦笑着将汤水一饮而尽，混着心中无尽的苦涩与哀怨，那么多的疑问很快他就会统统都不记得了连带着那个和他纠葛一生的许末。
他不是傻子，他听得出孟婆所谓的下次只是一个空头誓言，也知道今日鬼多或许只是一个托词，等下次来她依旧可以用同样的话搪塞自己。
可是他信任这个老妇，就像当初喜欢许末一样莫名其妙。
四周开始扭曲变形，吴渡无意识的喃喃道：“阿婆，孟婆和月老可本是一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么无脑的问题，一个牵线一个忘情，一个开始一段情一个终结一段情，他也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可是他看到她苍老的脸上突然出现一声落寞，原本佝偻的身子又变得更加矮小了几分。
……
又要回去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世界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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